我與鏡花轉的緣起與緣滅

緣起2015 WORKSHOP

當時SHASHA來台作了10天的WORKSHOP，分享她在陽光劇團的工作方法，一切都好新鮮有趣，我還記得第一天時我還天真的問了SHASHA一句話” 請問第十天結束後會有一個簡單呈現嗎?” 當時她用一種恍若看著外星人的眼光看著我，緩緩說道” 我們在陽光劇團排練八個月才會排出一齣兩小時的戲，我們在這裡才10天，我不知道可以呈現出什麼?” 當時我們兩個互認為對方是外星人，都聽不懂對方說的意思。

我還記得第一天下午，SHASHA居然就花了一整個下午修改一個演員的出場，該演員連一句台詞都還沒說，SHASHA就不斷的要求那位演員重來，然後所有其他40位劇場專業演員就坐在底下看。我記得第一天結束時我超怒的! 覺得為什麼要這樣浪費大家的時間，讓所有人在底下枯等!! 到了第十天結束後，我才明白，原來她會寧願花費幾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只為了換取那幾秒鐘畫面的真實與詩意。於是乎我記得最後一天，我傳了訊息給她，跟她說 “我知道我是外星人，但請問你允許讓我移民到你的星球嗎?” 她回覆” very beautiful”。我永遠記得當時的她是多麼的和善有耐心，總是一張大大的美麗笑臉專心的跟對方談話，直視著每個人的眼睛，無論對方的英文程度或戲劇程度的優劣，她一視同仁的給予。當時候沒有一個人不愛她。

史上最複雜徵選流程

2017 AUDITION WORKSHOP

這個workshop是為了2018年的演出而舉辦的，一樣在十天的時間要選出2018年一起合作的演員，但奇妙的是，明明是個應徵的工作演員卻還要給錢，因為要邀請SHASHA來台一趟實在所費不貲，所以只能採取這樣姜太公釣魚的方式執行。十天裡面演員們各自即興演出自己的VISION，SHASHA再一一修戲，當時就已經略略見識到SHASHA的工作方式，像是她要求要有十個大大的燈籠，她一聲令下馬上所有人動工手製燈籠，結果到最後卻完全沒用到，只能白白丟棄。(後來2018年排練時發現，不只是丟棄紙燈籠那麼簡單，一座吧檯差了5公分尺寸不合她就要求重作，每天採買來而又被棄之不用的小道具和木作已經多到不敢計算......) 由於她修戲的動作很慢，因為她要求每個動作每個細節都要精準，可能一個場景就會修個兩三個小時，到最後還有一堆演員還沒上場過!! 我趕緊提醒她我們每個人可都是交了10000元台幣 (快300歐元)來參加徵選，於是乎她才在最後一兩天趕緊讓所有人上場表演。此舉當然讓很多劇場人不認同，覺得為何我花這個錢卻得不到相對應的價值。

除了參加WORKSHOP之外，演員還得附上中英文履歷，交出”對島嶼的記憶”這個主題的創作VIDEO (請注意以上材料全部都要翻譯成英文，如果演員本身無法作到，主辦單位還得花時間翻譯)，最後一關還要到大稻埕現場參加奇妙的面試，由團長提出幾個問題，演員現場回答 (現場還備有口譯)，然後全程錄影給遠在法國的SHASHA過目。

過了好久好久，才終於確認演員的名單，又想起SHASHA曾說過 “我或許不會找最好的演員，但我會找能一起合作的演員” 。演出加排練時間長達三個月，原訂七月星期一到五AM10:00~PM10:00, 八月星期一到六 AM10:00~PM10:00，劇團能給的費用實在微薄，換算下來時薪比7-11工讀生還少很多 (後來發現工時只有更長)，誰願意接受這樣長工時又微薄費用? 名單自然又是一陣篩選。

演員功課

確認演員之後，SHASHA時不時會從法國遠端遙控演員們要交功課。一下子是對某首詩的想法，一下子又要演員作去年WORKSHOP的角色功課 (但後來發現，全都用不到)

2018 排練

關於工作的流程我之前已經提過很多，不再贅述，這裡我只想提一下我個人的角色演變，當作一個記錄。剛開始兩天SHASHA要我們演員自己丟出VISION即興，但她都不滿意，到最後其實只有兩個VISION(場景)是去年WORKSHOP演員自己即興留下來的，其他全都是她自己的想法。剛開始我覺得既然標榜集體即興創作，但為何幾乎整齣戲都是她自己喜歡的詩，她自己喜歡的音樂，這齣戲根本就是她自己的創作了啊! 我試著跟她討論，後來我也發現因為時間真的太短，我們的創作高度當然遠不如她在陽光劇團22年的經驗，而這部創作又要在兩個月內完成，當然還是採用她的想法比較快，當然她還是會依照演員給她的某些特質來發展跟調整，某個程度上來說也算是有”集體創作”啦!

我的角色從一開始是個駐唱歌手(延續去年我自己發展的即興)，只是場景從巴黎酒吧改到台北，然後有一天SHASHA突然跟我說我變成伊朗台灣混血兒，27歲，美國出生，精通三國語言，所以幫忙導演(角色)作電影裡的伊朗文翻譯工作。後來又變成我有嚴重憂鬱症，是看了導演的電影之後才讓我免於自殺的念頭，導演也很欣賞我，甚至要為我拍一部電影。原本設定我是小三，導演有老婆，後來SHASHA覺得讓導演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太複雜，乾脆設定導演早已離婚，演變到後來變成忘年之戀，而且是真愛 (設定導演55歲，我27歲) 然後就開始一連串的真愛大考驗。

基本上SHASHA一直把我設定成AMY WINEHOUSE路線，從去年起她就一直要我唱BACK TO BLACK這首歌，嘗試過各種不同場景，有時是我在劇團排練場練習自彈自唱，有時是在BROWN SUGAR自彈自唱 (跟導演第一次見面)，有時在KTV唱(導演酒後把我撲倒)。後來場景設定成我在刺青店刺青碰到前男友，但前男友是小混混，然後我又出現在KTV唱歌，但是身旁的人是小混混前男友跟毒販跟毒蟲，然後我又去酒吧買醉，又去導演家上床，最後就自殺了。經過那次run through我感覺超差的，我跟SHASHA說你把我放在這四個場景裡面，我只感覺自己是個slut, 又酗酒又吸毒的我根本感覺不到這個角色多麼有深度? 也沒有機會讓我表達角色的深度， 她回答我很多藝術家不也是酗酒吸毒嗎? 但是他們的藝術高度是無庸置疑的。好吧~ 我被她的話說服了，但她也聽進去我的話了，隔天場景人物又改了，我就單純是導演的情人，跟其他角色一點關聯也沒有。

然後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把導演放進刺青場景裡，要求我們兩個親吻，光是那個親吻就排了五個小時!! 她要求每個細節手勢角度的精確，後來她大叫” 為什麼你們兩個吻的像男女朋友!!” 我已經吻得頭昏腦脹神智不清了，我聽了超傻眼，阿不然咧? 是要吻成怎樣? 她大喊” 你們的吻要像是永恆的真愛，你們吻不只是一個吻，而是對生命的激情!!” 也就是說這個吻要在五秒鐘之內吻到讓觀眾體會的到她以上所說的，但沒有更多的時間跟場景再描述我跟導演之間的關係了。(這齣戲基本上每個場景3分鐘，有的場景甚至更短，幾乎很少台詞，SHASHA要求演員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要用眼神和肢體傳達出所有情感!! )

然後另一場電話亭的戲，她要求是個雷雨的夜晚，我跟導演淋的全身濕，我整個人已經崩潰，導演硬把我拖進電話亭，然後給我一個深長的吻，讓我冷靜下來。光是那場戲也是快磨死人，我跟導演在旁邊STAND BY時要用水把頭髮跟身體淋溼，然後我非常崩潰的大喊掙扎，導演硬是把我拖進電話亭，兩人在狹小空間內掙扎搏鬥，每次排那場戲我們就必須反覆的淋濕頭髮，一排就是兩三個小時，然後隔天我就感冒了，吃藥到快好的時候，再排這場戲又感冒，於是乎就一直在一個生病又要大崩潰的循環裡。

緣滅

最後就在8月19日早上，SHASHA把我跟導演叫進房間談話，距離演出12天前，我本來以為她只是要微調幾個句子，沒想到她說她不相信我跟導演之間的真愛，要刪掉兩場戲，我只剩酒吧喝醉跟在導演家床上兩場戲，這樣不就變成一夜情了嗎? 而且還被導演老婆捉姦在床 !! (是的，老婆又回來了)。我聽了眼淚開始止不住的汨汨流下，我說 “我總是在FOLLOW你的想法，每次你跟我說一個新的角色設定，我就努力達成你的要求，但是你總是隔天又改變了，你都不給我時間去適應”

我又說” 我跟導演根本不熟, 排戲時間這麼長，我們不是在場上演出就是在忙著換景，根本沒時間彼此熟悉! ” 飾演導演的男演員是澳門人，很內向寡言，沒事時總是在抽菸或玩遊戲，我們私下根本不認識，好幾次我試著主動跟他攀談，但他就是回答我後繼續玩他的平板，試了幾次我覺得自討沒趣就罷了。後來我發現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第一次跟對手演員在這麼不熟的狀態下還要演出這麼濃烈的感情戲，真的是太困難了，當我好不容易在8月18日跟導演開門見山的達成共識，以後要多聊天增進默契時，隔天19日就被SHASHA打槍了...... 一切timing 總是遲一步阿~ 連我這樣的光速人都達不到SHASHA的要求的速度啊!!

然後她說她很抱歉一開始給我的角色設定太複雜，甚至連很棒的演員可能都需要很長時間工作才有辦法達成，但我們工作時間太短了，然後我又太年輕，我立馬說” shasha I am only two years younger than you!!” 看來她忘記我的年齡了，她又改口“是你在戲劇上的經驗太年輕” 她說” 我知道你大部份都是在作MUSICAL，可是MUSICAL跟戲劇完全是兩個不同世界” 我很難過的跟她說” 沒想到在我這麼努力工作之後，在你眼裡我依然是個外星人，你還記得2015年我說要移居到你的星球的話嗎?” 她笑說 ” 你已經拿到PASSPORT來到我的星球啦! 只是你還是一個外星人” 雖然當下她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一直幫我擦去淚水，但我的淚水就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一直掉落，後來我出了房間躲到廁所繼續落淚，可是排練場只有兩間廁所，我不可能一直躲在裡面不出來，只能戴上口罩稍微遮掩一下，一出廁所馬上被別的演員喚去講換景的事，我連一個喘息平靜心情的時間跟空間都沒有! 原本中餐不放飯的，但我在排練場實在待不下去，還是偷溜出去呼吸新鮮空氣轉換心情。走進了洋朵義大利麵，倔強的吃了一大盤青醬冰魚義大利麵+麵包+湯+甜點+咖啡，整頓飯我一邊吃一邊掉淚，跟服務生要來了一大疊紙巾盡情的哭泣，結果服務生居然還是可以在我流淚的同時跟我說" 小姐您有空時再幫我填寫服務滿意度調查表”&^&*^%&^%*&$

原本以為下一場戲沒我的事，我可以在外頭待個幾個小時再回去，沒想到才剛吃完飯就被CALL回去，說是跳接我的戲。我已經哭到整個臉都腫了根本不想化妝，而且反正酒吧戲就喝醉了也沒什麼好畫的。然後接到導演的房間時，我原本穿了上衣就想走了，反正也沒有遺書也沒有真愛，我是要演什麼? SHASHA說我可以再待久一點，可是就沒東西演阿是要待多久? SHASHA又要我先脫去上衣和褲子，等戲一開場我再演穿衣的部分。我整個情緒其實已經到達到一個頂點了 ，我忍不住用台語咆嘯”幹恁老師咧! 我現在那麼肥要我脫!!” “你奶那麼大不叫你脫，我沒奶才叫我脫!” 用開玩笑的語氣來宣洩我已經飽和的不堪!!

回到家後，我發了一封長長的訊息給SHASHA，其中一點是說如果我知道我的角色會變成一夜情的話，我就不會邀請我長春貴婦班的歌唱學生來看了，如果你執意要這樣改的話，我還是會完成工作，但是我會請長輩們退票，否則我不知道之後我要如何面對他們。我當然知道身為一個演員什麼樣的角色都該挑戰，但是不同的戲也有不同的觀眾群啊! SHASHA一直以來給我的訊息都是這個角色很深層，很多元，然後突然間變成一夜情，還說我不要認為只有兩場戲，其實戲少反而更POWERFUL! 她一直以來都走一個極端的路線，人物關係一下子很聚焦一下子很分散，角色設定一下子很複雜一下子又說我是個謎，每天一直改一直改，不只演員無所適從，製作也爆預算， 工作人員每天大家都ㄘㄨㄚˋ咧等，不知她一覺醒來又會改成什麼樣子。

我發給她的訊息裡也說，我覺得好的導演應該是要把對的人放在對的地方，我的演出CREDITS大多是MUSICAL這件事她在2015年就早已知道了，但她不使用我所有的技能而是把我放在一個很複雜的角色設定裡，最後發現doesn’t work , 又把我放到一個最簡單方式處理(一夜情)。她覺得我誤解她了，她認為她沒有這樣作，她心中認定的好導演跟我的認定不一樣。

她接到訊息後，要我820休息一天(我自己也有跟舞監請假看病)，她原本說821會跟我談，但在820到821短短一天時間內她就自己做了決定，完全不給我時間當面談，只靠訊息傳來傳去真的很容易造成誤會。然後隔天821中午就要團長轉告我她的決定，SHASHA說她也不想讓我覺得演這個戲很屈辱，就這樣放生我，要我不用演了! 我還傻傻的跟團長約在板橋火車站，原本還以為只是姐妹談心，聊完後我就要去搭火車趕下午一點排練了，殊不知SHASHA 在820就已經換人排我的戲了，我根本連回去排練場收拾我的東西的機會跟時間都沒有。在演出前10天被告知我不用演了，這也是我自2001年涉足劇場以來第一次發生的事!!!

其實我跟SHASHA都很傷心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明明我很愛她，也曾經很信任她，她也愛我，也給了我很多演戲上的修正。真的是愛的越深，傷的越重。她真的是我看過最棒的演員! (梅莉史翠普那種我跟她不熟的不算) SHASHA可以一秒內變身，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她不需任何服裝道具佈景的幫助，光靠她的眼神和肢體就能讓你相信她的角色!! 但她跟我說這是她第一次當導演，我相信她的壓力也很大，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在兩個月內要達到她在法國陽光劇團22年經驗的高度跟要求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又放不掉她的堅持，否則她就不是她了，其實她也很崩潰，一直沒睡好覺一直感冒(傳染給劇組所有人)一直咆哮一直不吃東西不上廁所。我傳給她最後的訊息是” 我很懷念以前WORKSHOP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沒有時間和財務的壓力，一切是多麼美好~~”

寫下這些，是為了記憶還鮮明的時候，為自己做個記錄，雖然我無緣參與到最後的演出，但是其實在之前我已經作了那麼那麼多功課跟準備跟排練了，只是這些只會存在我的記憶中，不會呈現給觀眾看，然後隨著時間過去，記憶也會抹滅了……